【第一次看到阿宝,是在中央电视台的“星光”大道上。他当时正在参加中央电视台“星光”大道的唱歌比赛。当他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响起时,我一下子惊呆了!世界上竟有如此穿透人心的歌声?他的歌声尖锐而圆润,硬砺而柔软,如千军万马,踏破千山万水,又如轻风徐徐,穿透万水千山。他和他的声音在舞台上一站,就像有一道闪电突然划来,让你的心和眼都通体明亮。观众的欢呼声、尖叫声和雷鸣般的掌声,把整个演播大厅包围得水泄不通,久久不息。我当时就想,这家伙肯定会成大气候。没想到,时隔半月,他居然就站在我面前,对着我的录音笔演唱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2004年11月3日,我从《文艺报》上看到中国十大原生态民歌王进京演唱的消息时,看到了王向荣、辛礼生、石占明和阿宝等民歌王的名字,很高兴。便马上与组委会的同志取得联系,想在我主持的《民族文学》杂志上,为他们做一期专题。之所以要为他们做一期专题,是因为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当我们的经济建设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时,物欲在横流,权欲也在膨胀,特别是西方的一些不健康的文化思潮强烈冲击着我们传统的道德观、文化观和人生观。我们的民族符号越来越弱,我们的民族印记越来越浅,我们的民族精髓越来越淡。我们许多优秀的民间文化在慢慢地失去它的本质和意义,甚至在一天天枯萎和消亡。我们很有必要为之奔走呼号一点什么,服务贡献一点什么。因此当我从报上得知我们的民间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群人在为我们的民族文化艺术孜孜以求、默默耕耘时,我感动了。这是一群无人关注的人。这是一群无人喝彩的人。这是一群自生自灭的人。他们每一个脚印的背后都满含着辛酸。他们每一句歌声的深处都写满了哀愁。但是,他们却最终以他们的精神和歌声划破了这个世界的坚冰,打动了这个世界的铁石心肠,赢得了这个世界的掌声。作为一个有良知良德的文化人,我们必须为他们这群人做点什么,必须为我们的民族文化做点什么。
当阿宝那么真切地站在我面前时,已是2004年的11月6日。他台下的形象和台上的形象反差较大。在台上,他头裹一条白毛巾、身穿一件白羊皮袄、腰扎一根红腰带,是那么的英俊帅气,光彩照人,以至于一些女孩着迷得狂呼阿宝我爱你。可现实中,他是那么的质朴和不起眼,黑黑的,瘦瘦的,就像他家里的一棵菜苗和庄稼,本色而又本分。】
我是山西大同的。我姓张。阿宝不是我的艺名,而是小名。我从小就叫阿宝。我父亲是抗日的老八路,1944年就入了党。不知你在电视上看到过没有,星光大道第一期时,把他请来了。我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我父母都会唱民歌,都是民歌手。嗓子也特好。我喜欢民歌,也许是受他们的影响,是遗传。我四岁就跟随文艺宣传队演唱,六岁就能完整地唱很多西北民歌。所以,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了。
这些年,我唱到哪儿红到哪儿,观众不让我下台,可喜欢我了。但是专家从没认可和承认过我。我多次参加过大赛,可一次都没拿过奖,第一轮就被杀下马了。我唯一拿的奖,就是在今年中央电视台“星光大道”栏目里的那个周冠军和月冠军奖。就是你看到的那个。还行吧?我争取拿今年的年冠军奖。我能拿这个奖,是因为这个奖的评委都不是那些大学和艺术团的专家,而是各行各业懂音乐的普通人。要是那些专家,我还会被一枪挑下马,你我就没有这个缘分相识了。所以我感谢中央电视台,感谢星光大道。
所以,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了。
我12岁就考大同市艺术学校,初试复试都是第一名。那时艺校创办没几年,特抢手,我能考第一名,特高兴。当考试的老师摸着我头夸我时,我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清的,花是鲜的。我感觉就像正站在北京和天安门的花丛里歌唱,就像北京和天安门里成千上万的人在为我欢呼和鼓掌,还给我献花。我课也不上了,作业也不交了,我就每天跑到一边吊嗓子,唱。班主任老师也替我高兴,不叫我听课,不叫我交作业,就要我把歌唱好。当然,他们也不会教我唱,就我自个唱。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两个月过去了,没有音信;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音信。我父亲急了,跑到艺术学校一问,人家早开学了!我的名额叫人顶替了!我气得哭了一个星期。有个不怎么喜欢我的老师故意在课堂上问我,你不是考上艺术学校了吗,怎么还不走?我当时羞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哎呀,你不知道,当全班学生都转过头来看着我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脸往哪搁。我才12岁啊!大哥!我考第一,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唱歌有什么错,那个老师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羞辱我?我纯洁的童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和伤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种痛与恨,这种羞与辱。
后来,我又考市少年宫,人家不要。考市歌舞团,人家不要。都说我发声不科学。说唱歌不是那么唱的。不是这么唱该怎么唱?只要好听就成!我就搞不明白,我哪里不科学了。有的说,你是唱得好,可我们不要唱民歌的,你这种唱法的民歌,没人听。我说,咋没人听,我一唱,全村人都拢来了,全村的羊都拢来听呢!他们说,那你给你村里人听吧,给你的羊听吧,我们不听。听了他们的话,我伤心欲绝。四处碰壁的我,不知该去何方,该怎么办。我父母都是种田的,他们除了给我往田里指路,也不知道往哪里指了。我太爱唱歌了,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抛弃。我想到了逃!既然生我养我的大同容不下我,我就到外面去。天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我的艺术知音没我的容身之地!我一共从家里出逃了三次。一次是14岁,一次是15岁,一次是17岁。
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南方的广州和深圳。那里改革开放早,音乐茶座和夜总会多。我可以到那里唱歌为生。可我年岁太小,不敢去。因为有人说,那里社会秩序很乱。我就选择了北京。我从小就向往北京,那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城市,每一个人去那里都可能会金光闪闪。我第一次去时,偷了我大的几十块钱,什么也没带,就爬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我一路问到了中国音乐学院,我想去那念书。那是中国音乐的最高殿堂,我想在那修成正果。我看一个老师和蔼可亲,就拦住他,说,老师,你收我做你的学生吧,我想在这里读书。老师说,你想学什么?器乐还是声乐?我说,声乐,我喜欢唱。老师说,你唱几句。我就唱:
东山上点灯西山上明/一马平川望不见个人/你在你家里得病我在我家里哭/称上些梨儿送不上门
老师听了,哈哈大笑,说,好听,好听,不过你太小,我们不收细娃子。没办法,我只好又回到我的伤心地。我回去时已身无分文。我个小,就混票。我一整天躲在厕所不出来。你知道,服务员验票时是要打开卫生间看有人逃票没有的。一听服务员敲厕所门,我就赶忙这样欠起身子,对,这样的,贴墙根站着。门一开,刚好挡住我。幸亏我个小,要不就被赶下车了。
回家后,我就托熟人,去了一家歌舞厅唱歌。我唱的还是民歌,即便是流行歌曲,我也是用民歌的唱腔去处理的。是的,我的唱腔里,既有民歌的元素,又有通俗的印记。我用我自己对民歌和流行歌曲的理解,去处理我的唱法。我的声音这么独特,就是我多年研习的结果。你问我声音从哪个部位发出的?我也不知道,说不清楚。我在歌厅里受到了空前的欢迎,只一个月就成了主唱。成了主唱,问题就出来了。歌厅的乐手、音响、灯光、歌手,都是歌舞团的。看我比他们受欢迎,他们就不高兴了。跳舞的不给我伴舞了,伴奏的不给我伴奏了。没办法,我就自己放伴奏带,结果还是比他们受欢迎。音响师就故意把我伴奏带的伴音弄得很大,或制造一些噪音。可观众还是买我的帐。他们没辙了,就威胁老板说,有阿宝就没我们,有我们就没阿宝,他是哪里的野猴子?居然与我们为伍?我是老板的摇钱树,老板舍不得退我,他们就真的全体罢演了。我再能,也一个人成不了一台戏,老板只好把我宰了,来祭奠他们。
我只好转场。但是,唱不了多久,我又会面临着同样的遭遇。万般无奈,我只好跟着一个草台班子远走他乡。
那天,我听说一家矿上有演出,我就骑着单车去找剧团的团长。我家在南郊,演出在北郊,刚好走了过南北极,挺远的。我说,团长,你收了我吧,我会唱歌,能给你挣钱。团长不理我。我又说,团长,我不要一分钱的工资,只求能跟着你唱歌。团长说,你唱给我听听。我就唱: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那软/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乱/煮饺子我下了一锅山药那个蛋/头一回看妹妹你不在/你妈妈劈头打我两锅盖/想你啊想你啊实实在在想你/三天我没吃了一口口饭
歌声打动了团长。我就跟了这个草台班子走南闯北,四海为家。虽然苦,但我很快乐。因为有我的歌声。我可以在这个草台班子里放肆地唱我的西北民歌。很快,我的歌声感动了所有的人。所到之处,都有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欢呼声,我都要多次谢幕才能退场。我又成了这个剧团的台柱子!有人说,你是这个剧团的台柱子了,老板一分钱不给你,是不公平的,你应该管老板要工资。我一听也对,是不是台柱子不说,我风里来雨里去的跟老板干了这么久,老板应该给我一点工资才对,哪怕10块钱,也是对我劳动的尊重,特别是对我的歌声的承认。我说老板,这么长时间了,能给我发一点工资吗?老板瞪了我一眼,工资?你也要工资?你不是说不要工资,白唱吗?我说,我不能老这么白唱啊,要不人家看不起我,说死皮赖脸赖在这里唱呢!团长说,你本来就是嘛,你爱唱就唱,不唱明天就不要走了,工资没有!我说,不走就不走!我还会被老虎吃了?我以为老板是开玩笑,第二天他们真的把我一个人扔下,悄悄走了。他们去了安康市。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陕西和甘肃交界处的秦岭山中。我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只凭着感觉,往我们先天演出过的剧院赶。寒风一个劲地吹,泪水一个劲地流,我的身、我的泪、我的心都冰冷的,大雪封山一般。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不知道生活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一个对歌声如此热爱的年轻人?我没有招谁惹谁,为什么谁都看我不顺眼?
到了剧院,那些正在剧院上班的叔叔阿姨甚是奇怪。耶——这小家伙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听了我的哭诉后,他们你三块钱我五块钱的给凑了几十块钱的路费。回家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些叔叔阿姨陪我落下的泪,记得他们为我发出的一声声叹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到那个地方去,为他们免费演出几场。不但我去,我还要把这些歌王们全带去。我没什么好感谢的,我只有歌声。我想,他们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孩的歌声长大了,要是知道,他们会高兴的。善良的心会永远为别人而跳的。
【听着阿宝的叙述,我也搞不明白,大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排挤他?不是叫大同吗?怎么就不大同呢?我问阿宝,到底是艺术上的偏见还是你性格上的缺陷?他们是骨子里不认同你的演唱风格而瞧不起你,还是你这个人自高自大孤芳自赏而倾轧你?阿宝说,我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是非常好的,你想想看,我是在那样的一种艺术环境中生存,我能自高自大孤芳自赏吗?我敢自高自大孤芳自赏吗?他们就是一方面瞧不起我一方面嫉妒我。想来也是。想他这么天真可爱的样子,肯定不是性格上的原因。说他天真可爱,可以从我跟他聊天时的一个细节看出来。跟他聊天时,中央电视台五套正在播NBA。他一边跟我们聊,一边盯着电视看,他满怀歉意的说,大哥,我喜欢NBA,我不放声光看球可以吗?然后他就一边拿着录音笔跟我聊,一边不时地瞟一瞟NBA。还一边不时地提醒我,哎,大哥,你看,姚明进球了。同样是一个姚明,为什么在中国是个普通的球员,在国外就成了巨星?我就笑。反问,你说呢?他说,机制。我说,对了,机制。我说,你的演唱这么受人民群众欢迎,为什么你还受排挤?关键是你还没进入他们的圈子,没进入他们所制定的那套游戏规则,也就是机制。因为那些游戏规则和机制是他们制定的,所以他们的就是正确的。你不经意中打破了他们的游戏规则和机制,你的再好都是错误的,即便心里承认你是对的,嘴里也要死咬着你是错的。否则他们的权威就会动摇,就会觉得自己没有脸面。他们就不会认同你、接纳你,就会瞧不起你。实际上,很多时候你都是对的,因为艺术本身的容量是最宽最广的,但因为人的容量太小,他们就不会把你合并为同类,而会想办法把你减去。其实,你不用想不通,你不用伤感,只要观众喜欢你,你就是成功的、伟大的。是不是?】
是的,我曾经很在乎那些专家对我的认可。现在无所谓了。我在大大小小的演出过程中,在一次一次灵魂的洗礼里,那些鲜花告诉了我什么是成